在天水这片土地上,道路的历史,远早于王朝与制度的出现。它的源头,不在典籍之中,而在泥土之下,在神话之间,在那些被岁月反复讲述的故事里。
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大地湾遗址、伏羲传说与大禹治水这些看似分散的历史片段时,会发现一条隐秘却清晰的线索——道路,正是在文明诞生的过程中,被一步步“走”出来、“用”出来、“开”出来的。
大地湾遗址:定居文明与道路萌芽的考古见证
在研究天水早期交通之前,无法绕开的,是秦安大地湾遗址。
这一遗址位于渭河上游秦安县五营乡邵店村东,现已探明面积达32万平方米,是目前我国西北地区规模最大、内涵最丰富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之一。其文化层堆积清晰,时间跨度从距今约7800年前延续至5000年前,包含大地湾一期文化以及仰韶文化早、中、晚期多个阶段。
大量考古成果,为我们还原出一幅史前社会的真实图景。
遗址中出土石器1800余件、骨器1600余件,以及大量蚌器与装饰品;清理墓葬70余座,房址200余处,灰坑300多个,窑址30余处,壕沟8条。这些数据不仅说明人口规模与聚落形态,更重要的是揭示出一个关键事实——
天水地区在新石器时代已进入相对成熟的定居社会。
而定居,正是道路产生的重要前提。

大地湾遗址沙盘
从建筑形态的演变可以清晰看到社会发展的轨迹:早期为半地穴式房屋,面积仅6—7平方米,附带斜坡状门道;至仰韶文化时期,逐渐出现地面建筑,面积扩大至数十平方米,并采用木骨泥墙结构;至晚期,个别房屋面积已达150平方米,结构复杂,功能分区明显。

大地湾F901原始宫殿式房屋建筑遗存
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编号为“F901”的房址,其地面呈青黑色,坚硬平整,经检测其结构由砂粒、小石子与人工轻骨料组成,主要成分为硅铝化合物,与现代硅酸盐水泥极为相似。即便历经数千年,其抗压强度仍接近现代建筑材料标准。
这一发现,不仅改写了中国建筑史,也从侧面反映出:
当时社会已具备较高的组织能力与技术水平。
而这样的社会,不可能是封闭的。

大地湾博物馆展出的半圆形玉坠
考古出土物中,最具交通史意义的,是那些“来自远方”的材料——如齐家文化墓葬中的松耳石、大理石石镯,以及仰韶文化墓葬中的玉器、海贝与蚌器。这些物品显然并非本地所产,必须通过交换或迁徙获得。
这意味着,在距今4000多年前,天水已经与新疆乃至东南沿海地区建立了联系。
联系的背后,必然存在路径。
这些路径或许尚未修筑成型,但已具备稳定性和方向性。沿渭河流域、西汉水流域分布的大量遗址(达80余处),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——
人类活动,正在沿着某些固定通道展开。
可以说,大地湾遗址不仅展示了文明的起点,也为我们提供了道路交通“萌芽阶段”的最直接证据。
伏羲东行:神话叙事中的交通记忆
如果说考古材料提供的是实证,那么伏羲传说,则保存着另一种形式的历史记忆。

伏羲庙 先天殿
在中国古代文献中,伏羲被尊为“三皇”之一。《补史记·三皇本纪》载其“生于成纪”,即今天水一带。《秦州志》亦记载卦台山为其“画卦之地”,并详细描述其地理形态——渭水环绕,山川开阔,具备明显的交通节点特征。
更值得关注的,是关于“迁徙”的叙述。
相传伏羲部落由天水一带出发,沿渭水向东,最终定居于陈地(今河南淮阳)。这一过程,被后世视为中华民族重要的起源叙事之一。
从历史角度看,这类神话虽带有浓厚的象征意味,但并非完全虚构。正如闻一多在《伏羲考》中所言:神话是远古社会图腾与历史的遗存。
换言之,它反映的是某种真实的社会经验。
伏羲东迁的路线,与渭河走向高度一致。而渭河作为黄河最大支流之一,自西向东贯通关中平原,是天然的交通走廊。在没有复杂工程能力的时代,沿河而行,是最合理、最安全的选择。
因此,这一传说至少揭示出一个事实:
早在史前晚期,天水与中原之间,已经存在一条可供部落迁徙的通道。
此外,传说中关于伏羲“结网罟(gǔ)”“教渔猎”“制嫁娶”“造书契”等内容,也反映出社会结构的复杂化。随着人口增长与生产发展,部落之间的联系愈发频繁,对道路的依赖也随之增强。
伏羲传说中的“东行”,不仅是文化传播的象征,更是一条早期交通路线的历史投影。
大禹导渭:从治水到通道的早期实践
相比伏羲的神话色彩,大禹的事迹则更接近历史现实。
《尚书·禹贡》记载:“导渭自鸟鼠同穴。”《汉书·地理志》《水经注》亦多有印证,均指向渭河源头区域(今陇西、渭源一带),其活动范围已接近天水。
传统上,大禹被视为治水英雄,但若从交通史角度审视,其贡献同样体现在“通道开辟”上。
治水,本质是对地理环境的系统整治。
通过疏导河流、分流洪水、修筑沟渠,人类不仅改善了生存环境,也在无形中打通了水陆交通。《史记·夏本纪》描述其行进方式:“陆行乘车,水行乘船,泥行乘橇,山行乘檋(jū)。”表明其已根据不同地形采取不同出行手段。
这是一种对空间的主动适应,也是一种早期的“交通意识”。

朱圉(yǔ)山 现位于甘谷县西南
在天水地区,还流传着“大禹奠朱圉”的记载。《禹贡锥指》称其曾在今甘谷县西南的朱圉山祭祀。尽管实物遗迹已不可考,但这一传说本身,说明该区域在当时具有重要地位,很可能是交通节点或通行要道。同时,唐代诗人杜甫“山空乌鼠秋”、岑参“鸟鼠山西洮水云”等诗句,也从文学角度印证了这一地理区域的历史延续性。可以说,大禹活动的意义,在于第一次以“工程”的方式,介入自然环境,从而间接塑造交通条件。
从遗址到传说,道路在文明中悄然成形
将大地湾遗址、伏羲东行与大禹导渭三者联系起来,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发展脉络:
在大地湾时期,人类定居、生产,形成最初的活动路径。
在伏羲传说中,部落迁徙,拓展区域通道。
在大禹时代,人类开始主动整治环境,改善通行条件。
道路,正是在这三个层面上逐渐形成:
从无到有,从散到聚,从自然到人为。
它最初并不显眼,却贯穿于文明发展的每一个环节之中。没有这些早期路径,就不会有后来的驿道与丝路;没有这些初始通道,就不会有区域之间的连接与交流。
天水的道路历史,正是从这些沉默的遗址与流传的故事中,悄然起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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