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春风翻过山梁，我在枝头悄悄冒芽，继而开花。嫩绿的叶片一点点舒展，粉白的花一簇簇打开，像刚睡醒的眼睛。这时候，公路养护工也忙起来了。一个冬天的雨雪侵蚀，路面出现细小的裂缝，边沟里积着枯叶和碎石。天水公路事业发展中心的养护职工坐着清扫车、带着工具便已上路，灌缝、修补、清淤，一样不落。他们要把路收拾得利利索索，等着果农的农用车、三轮车来来往往。那时我还小，只听见远处传来扫帚扫过路面的沙沙声，像春天最早醒来的声音。

五六月，花谢了，我一颗颗青涩的小果子挂在枝头，一天天长大。夏天雨水多，太阳毒，我拼命吸着黄土里的养分。他们更忙了。汛期来了，他们得盯着每一处排水设施，生怕一场暴雨冲了路基、堵了涵洞。G310线上，养护工老李每天沿线巡查，把砂石扫干净，草除净，边沟里的淤泥一锹一锹清出来。“雨天路上有水，车就容易打滑。”他说。夏季路面温度高，沥青容易软化，油路修补要趁早。我听见压路机轰隆隆驶过，震得枝叶微微发颤。他们在为秋天做准备，我也是。

九月，我红了。通体鲜红透亮，五道棱脊高高隆起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果农把我轻轻摘下，放进筐里。我知道，我要出山了。

出山的路，是国道310线。采摘季，车流比平时多了近三成，一辆辆货车等着把我们运往全国。天刚蒙蒙亮，我听见扫帚扫过路面的声音。还是那群橘红色的身影，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清扫车缓缓驶过，扫净砂石；养护工手持铁锹，清理边沟的落叶淤泥；巡查车沿线查看，发现坑槽立即修补。一位养护工说：“苹果运输车跑得顺，果农的收成就有了保障。”他不认识我，但我认得他橘红色的身影。如今，天水花牛苹果种植面积达78.6万亩，年均总产量约190万吨。出山的路，不只是货车走的路。数据运营中心的直播间里，每天有一千单从这里下单；顺丰的货车就等在路边，果农摘下的苹果在路旁分装、打包、集结，一箱箱贴单上车，直接发往全国。从黄土高原到远方餐桌，最快不到48小时。

冬天，我的枝头空了。叶子落尽，果子进了窖，南山安静下来。可道路没有入冬。雪一下，路面就白了，坡道、桥面、背阴处先结冰。防滑保畅，成了路上最重要的事。

天还没亮，除雪车已经动了。养护工把融雪剂装上车，把防滑料堆在急弯陡坡旁。巡查车沿着养护的道路慢慢走，桥面、隧道口、长下坡，一处一处看。雪落在橘红色工装上，化了又结，结了又化。有人站在风口撒防滑料，有人握着铁锹铲冰，有人引导货车缓慢通过。车轮碾过他们清出的第一道车辙，我才知道，冬天不是没有路，是有人先把路从雪里找出来。

春节前，果库里还存着苹果，一车一车等着出山。若路滑，车停在山外，果农一年的辛苦就压在窖里。他们不认得每一颗苹果，却认得每一处弯道、每一道坡。哪里容易积雪，哪里容易结冰，哪里货车要慢行，他们心里有数。他们守的是防滑保畅，也是花牛苹果出山的最后一程。

冬天，我睡了。我梦见春风翻过山梁，梦见花再开、果再红。而他们，还在路上。等雪化了，等春风再起，我又会冒芽；他们又会在路上，去灌春天的第一道缝。